2月13日上午10時30分，貴州獨山傳奇影視城合同詐騙案在獨山縣法院審判庭二審開庭，一直持續(xù)到當天深夜22時40分。該案由貴州黔南州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將擇日宣判。

4年前，出生于貴州納雍的詩人郭勇，到黔南州獨山縣投資建設一個名為“獨山傳奇?夢之都”的國內(nèi)最大影視城，不料中途資金鏈斷裂，罪責加身——2016年8月31日，獨山縣法院以合同詐騙罪判其有期徒刑15年、罰金1000萬元，其企業(yè)貴州獨山傳奇民族文化投資開發(fā)有限公司（下稱獨山傳奇公司）被處罰金4億元（參見2016年12月23日報道《貴州獨山：國內(nèi)最大影視城夢碎》）。

國內(nèi)知名律師遲夙生、王少光分別作為獨山傳奇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郭勇的辯護人，出席庭審均做了無罪辯護。他們認為，這是一起“用刑事手段干預民事糾紛、黨政領導干預司法”而制造的冤案。

二審公訴方最后認為該案部分事實不清，建議發(fā)回重審。

遲夙生（右二）與王少光（左二），分別作為獨山傳奇公司及其法人代表郭勇的辯護人，出席二審庭審均做無罪辯護。

“嚴重的程序違法”

二審法庭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作為郭勇辯護人的王少光律師，在尚未正式庭審時就向法庭申請合議庭集體回避。

“我申請回避的，不僅僅是今天的合議庭成員，還有整個黔南州中級法院?！蓖跎俟庹f，他之所以申請整個黔南州中院回避，并請求將本案由貴州省高院指定其他法院管轄，鑒于黔南州政府官網(wǎng)“中國黔南”2015年7月8日報道的一個事實。

這則《州委書記包案化解獨山影視城項目信訪問題》的新聞稿稱，2015年5月19日，中共黔南州委召開傳奇影視城項目信訪問題專題會。此次會議上，黔南州處理獨山縣傳奇影視城項目信訪問題工作領導小組成立，明確由州委書記龍長春任組長，州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州公安局局長陳小剛等人擔任副組長。由州公安局牽頭，全力推進案件偵破，力爭1個月內(nèi)查清案子，準確界定各方責任。

新聞稿稱，州、縣法檢兩院“派遣專業(yè)人員提前介入案件，查閱相關卷宗，了解案件情況，加強與公安部門協(xié)調(diào)配合、交流溝通，提出意見、達成共識，為下步案件的起訴、審判工作打下堅實基礎，把案件辦成鐵案”。

貴州省黔南州政府官網(wǎng)有關獨山影視城項目信訪問題的報道。

王少光認為，黔南州中院的提前介入，明顯違反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錯案工作機制的意見》第23條規(guī)定——嚴格依照法定程序和職責審判案件，不得參與公安機關、檢察院聯(lián)合辦案。

他在開庭前曾向二審法院申請黔南州委書記、黔南州中院院長等人出庭作證。

然而，王少光的回避申請，在合議庭未休庭的情況下被審判長當庭駁回；他申請黔南州委書記、黔南州中院院長出庭作證的要求，也未獲響應支持。

隨后，遲夙生律師就一審法院對傳奇影視城案的管轄權提出異議。研究了類似案件在貴州以及全國其他法院管轄與判決的情況后，遲夙生認為，獨山傳奇公司涉案1.58億元，如此數(shù)額特別巨大的案件，一審的獨山縣法院根本沒有管轄權，更沒有判處傳奇公司4億罰金的權力。
“僅罰金4億一個判項，就決定了這個案件必須依法由中級人民法院做一審管轄?！边t夙生當庭表示，現(xiàn)在的二審法院堅持讓獨山縣法院一審管轄傳奇影視城案，原因十分簡單，即“將這起根本就不是合同詐騙的案件框在黔南州范圍內(nèi)，制造冤案”。

“我執(zhí)業(yè)30年有余，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基層法院作出4億罰金的判決。”王少光在庭上亦稱，這不是發(fā)生在經(jīng)濟發(fā)達地區(qū)，而是發(fā)生在貴州獨山這個國家級貧困縣。

“2016年獨山縣國稅累計完成3.6573億元，稅種不同地方分成的比例不同，但一般不會超過30%，即使考慮到對國家級貧困縣的照顧給予獨山50%的地方留成，它從國稅得到的財政收入也僅僅1.8億元?！蓖跎俟庹f，如果這個案件交由獨山縣法院以外的法院一審、黔南州中院以外的法院二審，就意味著傳奇公司4億罰金旁落，“嚴重的程序違法行為背后，是巨大的利益驅動?！?br/>
“一審枉法判決”

遲夙生、王少光在庭審中均指出，從實體上看，一審判決獨山傳奇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犯有合同詐騙罪，“純屬枉法判決?！?br/>
獨山縣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認定的事實是，獨山傳奇公司和郭勇在無資金實力、無履行合同能力，以及未經(jīng)辦理相關行政審批許可手續(xù)的情況下，和57家施工單位簽訂施工合同，騙取工程保證金1.58億元。

公安機關委托貴州黔元會計司法鑒定所進行的統(tǒng)計鑒定則顯示，截至公安機關查封日傳奇公司支出資金2.34億元（郭勇還當庭質(zhì)疑該會計司法鑒定少算了5300萬元，稱實際投入2.8億）。時任獨山縣縣委常委、縣宣傳部長、傳奇影視城項目主要負責人鐘少蘭的證言表示，傳奇公司投入影視城工程項目資金8800萬元。

郭勇和兩位辯護律師據(jù)此均表示，傳奇公司不但將收取的全部工程保證金投入影視城，還投入自籌資金幾千萬元，“沒有非法占有保證金一分錢”——在收取工程保證金后不存在逃跑、揮霍和進行違法犯罪活動致使無法返還，也不存在隱匿拒不返還等情形。

一審判決認定傳奇公司和郭勇構成合同詐騙的另一個理由，是“傳奇公司無履約能力和未辦理相關行政審批許可手續(xù)就開工建設”。

對此，郭勇在庭上辯駁稱，截至案發(fā)傳奇公司已開挖333萬土石方，其中土方57萬、石方276萬。每立方原石方可以產(chǎn)生1.6立方石料，而開挖石方的成本是32元／立方、開采出的石料每立方售價42元，即這批石料價值高達1.85億元，支付給施工隊的成本費用8800萬余元，收入是支出的兩倍多。

當然，這還不是影視城最主要的贏利點。傳奇公司開挖的是荒山，形成的卻是建設用地，可以進行商品房和商業(yè)項目開發(fā)，土地價格上漲十倍甚至數(shù)十倍?！坝耙暢墙ㄔO開采的石料以及土地平整后的增值，完全可以轉化為傳奇公司的后續(xù)資金，根本不存在無履約能力?！蓖跎俟廪q護說。

影視城建設開采的石料以及土地平整后的增值，被排除在獨山傳奇公司清產(chǎn)核資與資產(chǎn)評估之外。

問題是這些都未在傳奇公司會計司法鑒定報告中體現(xiàn)。因此，王少光律師激烈質(zhì)問貴州黔元會計司法鑒定所的出庭鑒定人：鑒定報告為何沒對傳奇公司包括施工開采出的石料在內(nèi)的財產(chǎn)進行清產(chǎn)核資？為何未對升值的土地進行評估？“沒有清產(chǎn)核資和資產(chǎn)評估，就沒有證據(jù)證明傳奇公司資不抵債、沒有償債能力?！?br/>
鑒定人則表示，他們只負責依據(jù)公安部門提供的賬目進行核實，“傳奇公司可能沒將土地部分納入公司賬目做賬?！?br/>
而針對公訴人有關傳奇影視城項目在行政審批許可手續(xù)不全就開工的訊問，郭勇答稱“完全是當?shù)卣鲗У摹?。鐘少蘭、姚棟和韋智宏等獨山官員的證言，默認“先上車、后買票”的做法。

傳奇公司作為證據(jù)提交給了二審法院的有關影像資料顯示，獨山縣委書記潘志立和該縣其他一大批黨政官員，2013年7月27日出席了傳奇影視城的開工典禮，時任縣長梁嘉庚還曾上臺講話。

曝光“假土地證”事件

在二審庭審上，傳奇公司法人代表郭勇情緒極其低落。他稱，自己和傳奇公司如今陷入絕境，直接原因有兩個：一是項目完成征地2000多畝，但當?shù)卣`背承諾，遲遲未能辦理土地手續(xù)，造成融資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失?。欢仟毶酱髮W城、影山鎮(zhèn)政府、獨山國資委下屬企業(yè)共借走占用傳奇公司3300萬元，久久不歸還，加速了傳奇公司資金鏈斷裂。

證據(jù)顯示，傳奇公司借款給獨山大學城3090萬元。在法庭上，郭勇首次曝光了其中細節(jié)：2014年2月春節(jié)前，獨山縣政府的重點項目獨山大學城，因欠農(nóng)民工工資而發(fā)生停工圍堵的不穩(wěn)定事件。分管該項目的獨山縣時任縣委常委、宣傳部長鐘少蘭找到郭勇，要求傳奇公司借款給獨山大學城管委會“救急”。獨山大學城管委會則交給傳奇公司一個200畝土地證作為抵押。傳奇公司借款給大學城后，拿著這個土地證擬找相關金融機構抵押融資，但融資單位拿到貴州省國土廳驗證時發(fā)現(xiàn)這個證竟是假的。

郭勇的辯護律師王少光在法庭上請求檢察官依法提請公安機關調(diào)查獨山大學城管委會這一詐騙行為。截至發(fā)稿時，看看新聞Knews記者尚無法聯(lián)系上獨山縣官方部門，對郭勇曝料的“假土地證”事件予以置評。

獨山大學城是獨山縣委、縣政府實施的重點工程，已于2012年8月23日開工建設，規(guī)劃占地1.5萬畝，總投資135億元，擬建10所大學聚集10萬人口，是貴州首個建在縣城的大學城。獨山官方發(fā)布的消息顯示，目前大學城一期工程已建成投入使用，黔南民族師范學院、黔南民族幼兒師范?？茖W校、興農(nóng)中學、獨山中等職業(yè)學校等入駐，共有師生1.2萬人。

據(jù)看看新聞Knews記者調(diào)查，和傳奇影視城一樣，獨山大學城項目一開始就引發(fā)質(zhì)疑，許多人認為它最終面臨人去樓空的命運——原因在于，地方政府好大喜功，脫離實際的超前規(guī)劃。

和傳奇影視城一樣，獨山大學城一開始亦引發(fā)質(zhì)疑，被認為最終面臨人去樓空的命運。

當?shù)匾晃挥^察人士直言不諱地指出：“獨山縣并不是經(jīng)濟強縣，經(jīng)濟處于貴州中下水平；它也不是教育強縣，建大學城的地方竟連一所專科學校都沒有。獨山的地理位置距黔南州府都勻市僅50公里，大量人流物流被條件更好的都勻吸走，并無崛起成為中心城市的可能。”

傳奇公司資金鏈在2014年7月斷裂，引發(fā)了施工隊索要工程款的群體性事件。證據(jù)顯示，該案當?shù)毓俜阶畛醵ㄐ詾榻?jīng)濟糾紛，但隨著追薪群體性事件愈演愈烈，2015年1月21日郭勇和傳奇公司被公安機關定性為涉嫌合同詐騙，最終將號稱“國內(nèi)最大影視城”這一政商合力編織的彩色之夢壓碎。

辯護律師遲夙生、王少光均在辯護意見中指出，當?shù)毓俜讲扇⌒淌率侄蝸斫鉀Q民事、經(jīng)濟糾紛，其目的是讓郭勇和傳奇公司成為替罪羊，掩蓋自己好大喜功、脫離實際的“大躍進”之錯。

其實，獨山主官已因自己的“大躍進”之舉受累。據(jù)看看新聞Knews記者了解，2016年3月，獨山縣委書記潘立志受到黨內(nèi)嚴重警告處分，此前的2015年8月被免去黔南州副州長職務；時任獨山縣長梁嘉庚也受到黨內(nèi)嚴重警告處分。

這兩位主官受處分的主因在于，2012年3月獨山縣招商引入上海中體高爾夫工程設計有限公司，組建貴州貴龍國際生態(tài)投資開發(fā)有限公司，對紫林山國家森林公園進行開發(fā)，但在運作中以建設休閑草場為名，違規(guī)占用林地建設高爾夫球場。

這個位于國家級貧困縣的“紫林山國際高爾夫球會”，竟規(guī)劃為108洞，是一個多樣化的國際錦標級高爾夫球場，除了一般高爾夫度假中心應該有的游泳池、網(wǎng)球場、桑拿、按摩推拿等基礎設施，還配有民俗博物館、酒吧街、廟宇等。

該高爾夫球會早被國家勒令取締?？纯葱侣凨news記者最近探訪現(xiàn)場看到，高爾夫球場形態(tài)基本消除、長滿荒草，其地塊現(xiàn)被規(guī)劃成“四季花海”、露營草坪等。

規(guī)劃為108洞的紫林山國際高爾夫球場，讓獨山縣兩位主官受到黨內(nèi)嚴重警告處分。昔日的高爾夫練球場荒蕪，項目內(nèi)配建的別墅寂寞無主。

規(guī)劃為108洞的紫林山國際高爾夫球場，讓獨山縣兩位主官受到黨內(nèi)嚴重警告處分。昔日的高爾夫練球場荒蕪，項目內(nèi)配建的別墅寂寞無主。

（看看新聞Knews記者：鄧全倫 編輯：胡琰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