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楊浦區(qū)人民法院商事審判庭審理的“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訴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被2020年第10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刊載，成為對全國法院具有指導意義的案例。

該案一審審判組織成員：

主審法官 陳國忠

法官助理 趙  瑩

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訴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

裁判摘要

手機用戶使用安全軟件對呼入號碼進行評價性標注，即使評價帶有負面性特征，也屬于公眾正當社會評價的范疇。安全軟件平臺根據(jù)公眾用戶的標注，將被標注號碼的負面性評價在手機用戶接聽界面中予以自動展示的，其行為不具有違法性。除號碼權利人能夠證明平臺故意捏造虛假評價外，即使展示內(nèi)容對號碼權利人聲譽產(chǎn)生一定影響，平臺也不構成名譽權侵權或幫助侵權。

案件回顧

原告：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

住所地：上海市楊浦區(qū)長陽路

法定代表人：徐剛，該公司董事長

被告：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

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區(qū)新街口外大街

法定代表人：齊向東，該公司總裁

原告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法率公司）因與被告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奇虎公司）發(fā)生名譽權糾紛，向上海市楊浦區(qū)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原告法率公司訴稱：

2016年6月以來，法率公司發(fā)現(xiàn)其公司從事互聯(lián)網(wǎng)法律服務咨詢所使用的電話號碼（021-****1721)被被告奇虎公司旗下的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錯誤地標記為“騷擾電話”。根據(jù)法率公司產(chǎn)品服務流程，若客戶不下單咨詢，該號碼不會主動撥打客戶電話，不存在騷擾行為。

奇虎公司在未經(jīng)調(diào)查核實的情況下將法率公司的號碼標記為“騷擾電話”，經(jīng)法率公司多次申訴，奇虎公司仍拒絕刪除騷擾標記，奇虎公司行為對法率公司名譽權造成了嚴重侵犯，剝奪了客戶對法率公司咨詢服務的選擇權，給法率公司造成了經(jīng)濟損失，影響了法率公司正常經(jīng)營。

故請求判令奇虎公司立即停止利用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將法率公司服務號碼標注為“疑似騷擾電話”的侵權行為；奇虎公司承擔侵權行為給法率公司造成的損失人民幣（以下幣種均為人民幣）100000元；奇虎公司消除因其侵權行為而給法率公司造成的影響并在北京青年報、上海東方早報及360網(wǎng)站公開道歉。

被告奇虎公司辯稱：

不同意原告法率公司訴訟請求。

首先，法率公司主體不適格。

本案涉案號碼為中國聯(lián)通上海分公司授權案外人合力億捷公司使用，根據(jù)我國電話號碼實名制管理規(guī)定，案外人合力億捷公司再次將涉案號碼授權給法率公司使用是不合法的，法率公司不應獲得該號碼的相關權利，包括名譽權。

其次，奇虎公司不存在侵權行為。

是使用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的用戶將本案涉案號碼標記為“騷擾電話”，奇虎公司僅通過軟件平臺對用戶的標記予以展示。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用戶的標記行為并非侵權行為，因此奇虎公司也不存在幫助侵權。360手機衛(wèi)士符合法律規(guī)定，對“騷擾電話”進行展示保護了用戶的安寧權和接受真實信息的權利。

再次，法率公司名譽權并未受到侵害。

法率公司無證據(jù)證明其未對用戶進行騷擾，也無證據(jù)證明該號碼為法率公司獨家使用，是否存在其他途徑的騷擾行為無法查實。奇虎公司將涉案號碼從電話號碼、歸屬地、所有者標識等多個方面進行展示，不存在侮辱和誹謗，未造成法率公司社會評價的降低。

最后，即使奇虎公司不存在侵權行為，奇虎公司仍積極采取了補救措施。

法率公司曾兩次發(fā)郵件給被告就被標記為“騷擾電話”進行申訴，奇虎公司均及時進行清零處理。故不應承擔侵權責任。

上海市楊浦區(qū)人民法院一審查明：

2014年3月28日，原告法率公司注冊成立，其經(jīng)營范圍包括法律咨詢等。之后，法率公司與中國平安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國平安）簽訂《法律服務合作協(xié)議書》，合作期限三年，約定中國平安客戶可在任何時間撥打法律咨詢電話，獲得法率公司服務律師專業(yè)的意見和幫助，用戶通過“平安金管家APP”提交服務需求，由APP將需求轉(zhuǎn)交至法率公司業(yè)務系統(tǒng)，法率公司將負責開發(fā)雙方移動端系統(tǒng)之間的對接。合作收費模式采用“統(tǒng)一收費，階段分成”的方式。在不侵犯客戶隱私和不違反保密約定的情況下，雙方均可使用甲方用戶服務過程中產(chǎn)生的大數(shù)據(jù)或其他有用信息，以開拓其他市場機會或作市場分析等用途。

360手機衛(wèi)士系被告奇虎公司旗下運營的免費軟件，用戶可以非商業(yè)性、無限制數(shù)量地下載、安裝及使用該軟件，軟件功能包括騷擾攔截、云標記等。其中云標記功能可以對陌生來電進行標記分類，用戶的標記、舉報及用于云識別的垃圾短信都會在加密處理之后上傳到360安全中心云端，由360安全中心在云端對這些信息進行有效的數(shù)據(jù)分析并及時產(chǎn)生最佳攔截和提示策略，最終同步至手機客戶端，同時也能幫助其他用戶進一步改善攔截效果。

◆ 2016年6月27日，被告奇虎公司通過郵件向原告法率公司反饋號碼標記申訴情況，表示已受理電話號碼021-****1721企業(yè)名片添加，未受理該號碼標記清除申訴。

◆ 2016年7月4日、7月8日，法率公司再次向奇虎公司發(fā)送郵件，就號碼021-****1721被標記為騷擾電話向奇虎公司申訴，奇虎公司回復表示申訴號碼標記嚴重，不能處理標記，若近三個月內(nèi)無新增標記，則會自動清除。

◆ 2016年9月12日，上海市徐匯公證處出具公證書，證明點擊手機上“平安金管家”APP欄目下“問律師”開始咨詢按鈕，屏幕顯示“021-****1721”。在手機上安裝“360手機衛(wèi)士”APP后，再次點擊上述欄目下的開始咨詢按鈕后，屏幕顯示“法率網(wǎng)律師服務021-****1721上海310人標記為騷擾電話”。

◆ 2016年11月25日，北京市方圓公證處出具公證書，證明2016年5月28日至11月19日期間，021-****1721電話號碼被大量360手機衛(wèi)士用戶標記為“騷擾電話”，標記時段分布全天24小時，個別用戶將該號碼標記為“響一聲”、“廣告推銷”，奇虎公司于7月28日、8月8日、11月16日對上述標記進行清零。

◆ 2017年1月5日，中國聯(lián)通上海分公司出具號碼歸屬證明，稱“根據(jù)中國聯(lián)通上海分公司與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簽署的入網(wǎng)業(yè)務協(xié)議，同意將號碼021-****1721授權給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使用，上述號碼在授權給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使用之前曾授權給合力億捷（北京）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使用”。

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力億捷（北京）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出具獨家授權使用證明，稱“合力億捷（北京）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曾對號碼021-****1721享有使用權并曾將該號碼授權給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獨家使用，授權使用時間為2016年7月1日至2016年11月9日，目前上述號碼歸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使用，北京合力億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已將上述號碼授權給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獨家使用，授權使用時間為2016年11月10日至2017年8月3日，除上海法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之外，兩公司未向任何其他公司或者個人授權使用上述號碼?！?/p>

庭審中，原告法率公司確認其進行法律咨詢需要龐大的呼叫系統(tǒng)，因此將該業(yè)務外包給第三方，除與中國平安簽訂法律服務協(xié)議外，還與其他案外人簽訂服務協(xié)議，操作模式與中國平安相同。2016年6月1日，法率公司在中國平安APP上線，每天接通電話1000次左右，有效咨詢400-500通，后發(fā)現(xiàn)其咨詢電話021-****1721被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標記為騷擾電話，但呼叫量及咨詢量未出現(xiàn)明顯下降，目前每天超過1000個訂單，超過1分鐘的有效咨詢300-400通，客戶滿意度仍在90%以上。

上海市楊浦區(qū)人民法院一審認為：

侵害名譽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包括行為人行為違法、行為人主觀上有過錯、受害人確有名譽受損的事實、違法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有因果關系。

首先，本案原告法率公司使用的電話號碼，被大量使用被告奇虎公司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的用戶標注為騷擾電話，奇虎公司通過其平臺對該客觀事實予以展示，法率公司并無證據(jù)證明其未使用該電話號碼對用戶進行騷擾，亦無證據(jù)證明奇虎公司存在主觀過錯且行為違法。

其次，法率公司當庭確認涉案號碼被標記為騷擾電話后，呼叫量、咨詢量以及用戶滿意度并未明顯下降，也無證據(jù)證明其名譽受損的事實，可見法率公司經(jīng)濟并未受損、社會評價也未下降。

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jù)的事實或者反駁對方訴訟請求所依據(jù)的事實有責任提供證據(jù)加以證明。沒有證據(jù)或者證據(jù)不足以證明當事人的事實主張的，由負有舉證責任的當事人承擔不利后果。本案證據(jù)不足以認定奇虎公司存在侵害法率公司名譽權行為，法率公司訴訟請求法院難予支持。

據(jù)此，上海市楊浦區(qū)人民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jù)的若干規(guī)定》第二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七）的規(guī)定，于2017年1月25日作出判決：

駁回法率公司的全部訴訟請求。

法率公司不服一審判決，向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稱：法率公司一審中提供的證據(jù)已證明其使用的涉案號碼021-****1721不可能主動向手機用戶撥打騷擾電話，要證明法率公司存在騷擾行為的舉證責任在于被上訴人奇虎公司，而奇虎公司對此未能舉證證明。

奇虎公司未對使用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用戶的標記行為進行調(diào)查核實，在法率公司已經(jīng)多次提出異議的情況下仍然任由手機用戶錯誤標記法率公司的電話號碼，構成侵權。021-****1721電話號碼撥打安裝360手機衛(wèi)士的手機時，既顯示標記“騷擾電話”，又顯示法率公司名稱和LOGO，侵犯了法率公司的名譽權。即使法率公司的業(yè)務量未下降，但許多手機用戶看到標記“騷擾電話”的來電后，不再接聽法率公司的咨詢回電，導致法率公司潛在客戶的流失和交易機會的喪失，必然給法率公司造成經(jīng)濟損失。

據(jù)此，請求撤銷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審訴訟請求。

被上訴人奇虎公司辯稱：

對021-****1721號碼標記為“騷擾電話”是由安裝360手機衛(wèi)士的手機用戶標記的，并非奇虎公司標記，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只在用戶標記行為積累到一定數(shù)量后才顯示標記內(nèi)容，標記內(nèi)容系客觀展示，足以證明021-****1721號碼被利用于騷擾行為且數(shù)量較大。上訴人法率公司認為其沒有騷擾行為，應由其舉證。法率公司使用該電話號碼與不止一家單位合作，且該號碼系其他單位授權法率公司使用，故不能排除該號碼被授權其他人使用并被用于騷擾。

奇虎公司已經(jīng)根據(jù)法率公司的投訴清零過幾次，但涉案號碼仍被手機用戶不斷標記為騷擾，可見該號碼確實被用于撥打騷擾電話。奇虎公司是根據(jù)法率公司申請?zhí)砑印捌髽I(yè)名片”，才在顯示標記內(nèi)容的同時顯示法率公司的名稱和LOGO，以使手機用戶能夠辨認，不能據(jù)此認為奇虎公司侵犯名譽權。并且，法率公司不能證明其因標記行為導致社會評價降低或產(chǎn)生經(jīng)濟損失的情形。

故不同意法率公司上訴請求，請求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經(jīng)二審，確認了一審查明的事實。

另查明，上訴人法率公司在一審起訴狀中認為被上訴人奇虎公司對法率公司名譽權造成嚴重侵害，并剝奪了相關手機用戶群的選擇權和法率公司的交易機會。一審以名譽權作為案由，雙方對此未提異議，一審中雙方主要圍繞是否構成名譽侵權展開訴辯。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

本案上訴人法率公司起訴所依據(jù)的主要請求權基礎是被上訴人奇虎公司是否對法率公司構成名譽侵權，故本案二審亦圍繞是否構成名譽侵權進行審理。

在名譽權糾紛中，原告的社會評價是否因被告的行為而降低，是判斷是否構成侵犯名譽權的重要條件。本案中，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對涉案號碼021-****1721的標記一開始并未顯示上訴人法率公司的名稱和LOGO，在法率公司提出申請后，被上訴人奇虎公司才在安裝360手機衛(wèi)士的手機上對涉案號碼添加顯示法率公司的名稱和LOGO，以使手機用戶能夠辨認；再結合法率公司的咨詢業(yè)務量并未因標記行為而降低的情況，故本案法率公司的證據(jù)不足以證明其因標記行為而導致其社會評價降低的損害結果。

因此，法率公司訴稱奇虎公司構成侵犯名譽權的主張難以成立，不予支持。

至于法率公司稱因涉案號碼被標記為“騷擾電話”，導致手機用戶不接聽電話致使法率公司失去潛在客戶和交易的機會，此涉及奇虎公司360手機衛(wèi)士軟件的標記行為是否有損市場公平競爭秩序，進而損害法率公司利益的問題，對此法率公司可以另行主張，不宜在名譽權案件中一并審理。

綜上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guī)定，于2017年5月15日作出判決：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看看新聞Knews記者：李翔 來源： 上海楊浦法院 編輯：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