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南昌的早晨透著初冬的寒意。程文坤、黃全正、程火生、方桂水幾乎一夜無眠，早上5點半坐上從江西樂平開往南昌的大巴，7點下車后便直奔江西省高院西門口，等待9點30分樂平“5·24”案再審開庭。

這一天，他們已經(jīng)等了多年。

自2002年他們的兒子程發(fā)根、黃志強、程立和、方春平被警方宣布為樂平“5·24”故意殺人、搶劫、強奸、敲詐勒索案嫌犯后，四個家庭不可避免地偏離了生活常軌，與眾多堅信親人無辜的冤案受害者家庭一樣，踏上了一條為親人申訴與上訪之路。

近14年間，他們不懈地奔走在樂平、景德鎮(zhèn)、南昌、北京等地。申冤之旅從來不是坦途，2011年疑似“真兇”方林崽歸案與2013年同案嫌犯汪深兵于逃亡11年后被捕又無理由取保候審一度帶給他們希望，但助益有限；近14年間，在前后數(shù)十位律師介入與眾多網(wǎng)友聲援之下，樂平案才在2016年緩慢啟動了再審程序，直至11月30日，四名原審被告人方能身穿家屬們準備的便服，站在法庭上。

庭審中，檢方意見是原審判決認定四人作案的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他們指出，樂平“5·24”案二人死亡的后果，不能形成完整閉合的證據(jù)鏈條，證據(jù)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在案客觀證據(jù)與四人不存在關聯(lián)性，四人的有罪供述與其他證據(jù)存在矛盾，不能得出四人實施本案的結論。

此次不公開庭審未能當場宣判。但4個家庭已被提前告知辯護律師們對此案改判無罪的樂觀判斷。他們提前備下鞭炮，準備在公開宣判的那一天一路燃放到家，迎接兒子們歸來。當然，辯護律師們在高興之余仍心存遺憾。他們推測江西省高院最終會“疑罪從無”判決而非“絕對無罪”，顯然這不是他們認為的結果。

樂平案再審兩天后，持續(xù)22年之久的聶樹斌案亦塵埃落定。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于12月2日公布聶樹斌案，以原審判決“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改判聶樹斌無罪。兩起案件，再審時檢方出具的理由幾乎一致。

11月30日樂平案再審開庭

11月30日，樂平“5·24”案四名原審被告人辯護律師，身穿律師袍前往江西省高院參加再審，從左至右分別為張維玉、秦雷、嚴華豐、鐘穎、張凱（后排正中）、簡益平、朱廣陽、王飛。

在樂平案辯護律師團看來，樂平案與聶樹斌案有很大相似性。而在推動再審上，兩起案件都耗費了當事人家庭與律師十年以上的時間，這讓他們深深感到“真兇再現(xiàn)”案件推動之難。而根據(jù)以往冤案平反案例，再審法院更愿意“疑罪從無”地改判，除呼格吉勒圖案有過“黨紀處罰”外，其余冤案平反后追責基本無望。

“他們想把樂平案做成平冤的個案，而不是可以借鑒的案例。”庭審結束當晚就餐時，默默吃菜的程立和辯護律師王飛有些不平。

不少辯護律師都認為，樂平案的平反之路，不可能復制。

疑點重重的樂平案

【視頻】：樂平案原審被告人家屬與辯護律師，講述此案及申訴歷程

樂平案其實不止一個案件。至少在起初，它包括了1999年至2000年間發(fā)生在樂平登高山的兩起命案。

1999年9月9日晚，一對情侶在登高山上約會時遭到搶劫，男青年被砍死、女青年遭到輪奸，此系“9·9”搶劫、輪奸、殺人案。

8個月后，2000年5月24日凌晨，樂平中店村綠寶超市老板蔣某才與外地女子郝某約會時遇害，郝某失蹤。在蔣某才尸體被發(fā)現(xiàn)4天后，樂平市區(qū)出現(xiàn)了一只腐爛的手臂，經(jīng)DNA檢測證實屬于失蹤者郝某。這起案件被警方定為“5·24”殺人案。

此后兩年，兩起命案遲遲未破。2002年《景德鎮(zhèn)日報》的相關報道顯示，接連發(fā)生的血案一度在樂平市民中造成恐慌，從而給當?shù)鼐綆韷毫?。江西省公安廳為此將“5·24”案列為省廳督辦案件，景德鎮(zhèn)市公安局則派出刑警支隊精干力量參與案件偵破。

這一年6月5日，樂平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宣布“9·9”案、“5.24”案告破，除汪深兵“潛逃”外，其余嫌犯全部歸案。

《樂平報》如是記載：樂平警方審訊查明，2000年5月23日晚，黃志強、方春平、程發(fā)根、程立和與汪深兵5人相邀至市內(nèi)嫖娼，苦于手中無錢只好作罷，看完廉價的艷舞表演、在宵夜攤喝了兩斤白酒后，5人踱步到登高山，發(fā)現(xiàn)蔣某才與郝某幽會。他們以蔣某才破壞自家莊稼為由索賠，被拒后砍死蔣某并輪奸了郝某。為掩蓋罪行，幾人將郝某勒死并于第二日肢解尸體，分散拋棄尸塊，手臂被拋于市區(qū)。

黃志強和方春平，還被警方認定為“9.9”案嫌犯。

“幾名犯罪嫌疑人在鐵證面前終于低下罪惡的頭顱。”2002年6月13 日，《景德鎮(zhèn)日報》在一篇題為《決不能放過——樂平市公安局偵破特大搶劫、輪奸、殺人案紀實》的報道中，用政治化話語表達了對官方偵破結果的肯定。

家屬保留的《景德鎮(zhèn)日報》關于樂平“5.24”案的報道

黃志強、方春平、程發(fā)根與程立和，都是樂平市洎陽街道中店村人。5月24日當天，黃志強之父黃全正還與其他村民去了蔣某才的尸體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站在警方隔離帶外猜測那起命案的動機。當時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兒子黃志強會被警方認定為嫌犯。震驚之余，他與其他3個家庭開始了解案情，也確實發(fā)現(xiàn)此案疑點重重。

在家屬和辯護律師們看來，所謂“鐵證”只是4人的有罪供述，作案兇器、所得贓物、埋尸現(xiàn)場、五人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任何指紋、腳印、精液、精斑、DNA等客觀證據(jù)無一到案和提取。4人后來翻供稱，有罪供述乃警方刑訊逼供所致。

樂平“5·24”案為再審召開庭前會議前，2016年11月21日，4人的現(xiàn)任8位辯護律師分別會見了自己的當事人。律師們向看看新聞Knews記者證實，當天會見時可以清晰看到4人手腕的傷痕，4人解釋是當年警察用手銬“吊打”所傷。

11月22日樂平案召開再審庭前會議，樂平“5·24”案家屬程水生、程文坤、黃全正、方桂水（從左至右），早早地在江西省高院門口等候。

而即便是被當做“鐵證”的有罪供述，在家屬們看來也是“漏洞百出”。11月20日，方桂水指著其子方春平指認的“碎尸現(xiàn)場”——一塊長滿雜草的山體陡坡說，“這里怎么可能站得下5個人，而且還要分尸?！?br/>
更讓方桂水覺得匪夷所思的是，按照方春平等4人的口供，分尸是第二天進行，而“分尸現(xiàn)場”距離蔣某才陳尸現(xiàn)場只有500米左右，當時警方正對蔣某才的尸體進行勘察，并有大批村民圍觀。并且，警方也沒有在“分尸現(xiàn)場”提取到任何尸體殘渣。

口供中不能合理解釋的還有：既然為了掩蓋罪行，5人為何只是分尸郝某而不對蔣某才的尸體進行處理；程立和供述刀捅蔣某才的腹部多次，但尸檢結果并無腹部傷；4人口供在公安局和看守所之間出現(xiàn)過反復。

2003年7月7日，景德鎮(zhèn)中院一審判處黃志強、程發(fā)根、方春平、程立和4被告人死刑、立即執(zhí)行，而判決依據(jù)主要是4人的有罪供述。4人不服判決上訴。

南昌律師簡益平2003年第一次二審時成為程立和的辯護律師，直至終審判決。11月21日，堅持無罪辯護的他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2003年他曾與江西省高院的主審法官、時任江西省高院刑二庭副庭長萬磊有過一次深入的溝通。

“這個案子殺也殺不得，放也放不得?！焙喴嫫交貞?，萬磊說完后他繼續(xù)追問原因，萬磊回答：“因為證據(jù)上有問題的，理論上疑罪從無，但是從現(xiàn)實層面來講，沒辦法?！?br/>
而這個現(xiàn)實層面，萬磊也向簡益平做了更透徹的分析：其一，當?shù)鼐酵度肓舜罅咳肆ξ锪砥偏@此案；其二，命案不破會給當?shù)厝嗽斐煽只?，當?shù)攸h委、政府、公安這關很難越過。

2004年1月17日，江西省高院以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為由發(fā)回重審。同年11月18日，景德鎮(zhèn)中院重審樂平“5·24”案，再次以幾乎相同的證據(jù)判處四人死刑、立即執(zhí)行。

4人繼續(xù)上訴。2006年5月31日，江西省高院做出終審判決：排除黃志強、方春平參與“9.9”案，同時“鑒于本案具體情況”，改判四人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簡益平認為，在前后多達15人的律師團無罪辯護下，程發(fā)根等4人得以保命已是最好的結果。不過，從2003年景德鎮(zhèn)中院首次做出死刑判決始，黃志強等4人及其家屬并未服判，由此開始了長達十余年的申訴。

“上訪專業(yè)戶”

自2002年黃志強等4人被捕后，其家屬意識到，唯有積極為他們請辯護律師。

為救兒子，黃全正賤賣了家中9分地獲得1萬多元，加上向親戚借的錢，勉強請了一位當?shù)芈蓭?，小學未畢業(yè)的黃全正則親自充當兒子的第二辯護人。方桂水也停掉了水果攤的生意，一心為兒子打官司。

為卷入命案的兒子操心的同時，4人的父母不得不擔起撫養(yǎng)孫兒的重任。程文坤在兒子程發(fā)根被捕后，靠蹬人力三輪車撫養(yǎng)留下的4個孫兒；程立和被捕時女兒出生尚不足三月，程妻將女兒交給程火生與畢荷嬌夫婦后便失去聯(lián)系。程火生靠在建筑工地做零工的收入撫養(yǎng)孫女。

他們頻繁往來于樂平、景德鎮(zhèn)和南昌，4個家庭成為樂平知名的上訪戶。

程立和的父母保存著130多張十多年上訪的火車票，4個家庭為此耗盡了全家的財力。

景德鎮(zhèn)市中院2003年一審判決后，4人的家屬找到數(shù)百位村民，給江西省政法機關遞交了一份聯(lián)名訴狀，要求公正判決。方春平的一審辯護律師朱敏在開庭后被樂平警方傳喚，這讓4個家庭意識到不能再請當?shù)芈蓭煛?br/>
盡管當時二審不開庭審理，四人的家屬還是不惜“重金”從南昌、南京甚至北京請來了律師，繼續(xù)為親人辯護。

2006年終審判決后，黃志強等4人雖然保住了命，但4個家庭無疑“人財兩空”。他們無力再承受申訴途中的路費，更不用說委托律師的費用。

正當他們頹喪之時，程發(fā)根從服刑的景德鎮(zhèn)監(jiān)獄寄出的一張報紙，重新激起4位父親的斗志。程文坤興奮地告訴另外3位父親，北京有律師提供免費法律援助。當年那張報紙上的內(nèi)容，程文坤至今記憶猶新：與北京一家法律援助組織有關。2003年孫志剛事件引起輿論巨大關注，《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因此被廢止，后者是主要的推動者。

2006年，4位父親第一次踏上進京的火車，次年得到北京律師的法律援助，于2007年3月19日向最高人民檢察院遞交了申訴狀。

然而令4位父親失望的是，最高人民檢察院沒有任何反饋。他們自此開始了每年兩三次的進京上訪。

2008年1月，他們得到江西省高院的回應。江西省高院立案庭通知書顯示，最高法院轉交申訴至江西省高院，但后者認為樂平“5·24”案不符合《刑事訴訟法》再審條件，不予再審。

雖然一直承受著不回應或拒絕帶來的打擊，但此前兩個月，一場旨在為“9·9”嫌犯黃志強、方春平二人正名的名譽權訴訟，還是稍稍撫慰了黃、方二人的家屬。北京一位李姓律師為獄中的黃志強、方春平代理，向南昌市東湖區(qū)法院提請名譽權訴訟，指出2002年6月28日《江南都市報》一篇題為《約會男女屢遭惡徒搶劫》的報道，因“9·9”案已因“證據(jù)不足”于2006年被江西省高院排除，侵犯了二人的名譽權。

2007年11月8日，該報刊登《樂平“9·9”、“5·24”重大殺人、搶劫、輪奸案出現(xiàn)新情況》一文，內(nèi)稱“9·9”案原判證據(jù)不足不予認定，“5·24”案當事人正在申訴。黃志強與方春平之后主動撤訴。

家屬長年上訪，獄中的程發(fā)根等4人也在不停申訴。2010年2月23日，4人在獄中絕食5天5夜。為勸程發(fā)根進食，景德鎮(zhèn)監(jiān)獄還破例讓程發(fā)根與妻兒團圓了半天。

方桂水自認為4個家庭中最堅定的上訪戶，全家都曾因“阻礙法院車輛執(zhí)行職務”或在京“嚴重擾亂公共場所秩序”被行政拘留數(shù)日，甚至自己還被判刑。

但4個家庭的頻繁申訴，被最高法院駁回。2010年11月17日，最高法院立案一廳通知書顯示，決定不對該案提起再審。6年后的11月21日，方桂水拿出他一直留心保存的這份通知書時，仍然憤憤不平。

方桂水帶著兒媳繼續(xù)以自己的方式“喊冤”。2012年4月6日，赴京上訪無果的方桂水跑到北京西單商場樓頂，以跳樓相逼為兒子方春平喊冤，最終被北京西城區(qū)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拘役4個月。但出獄后，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往來于樂平、景德鎮(zhèn)、南昌和北京4地。

只是，不論方桂水等4位父親和律師們?nèi)绾闻Γ?006年至2011年五年里，樂平案始終在原地打轉。

疑似“真兇”再現(xiàn)

轉機出現(xiàn)在2012年4月21日。

樂平中店村村民鄒蘭蘭和黃彩華回憶，這天上午11時許，在樂平市贛東北大市場，在2011年“清網(wǎng)行動”中歸案的奸殺數(shù)位女性的犯罪嫌疑人方林崽，戴著手銬去指認現(xiàn)場途中看到她們倆，便朝她們勾勾手，示意兩人過去。兩人商量了一下，一道走上前去。方林崽對她們說：“綠寶超市的老板是我殺的?！狈搅轴屉S即“被警察捂住嘴”帶走。

2011年12月4日深夜，方林崽劫持一名三輪車女司機。該女子以1萬元交換求生，方得到8500元放走女子，其丈夫報警不久后，方被抓獲。警方當場從其身上搜出“一把短斧、一把自制的匕首、兩根繩子、三根煙蒂以及現(xiàn)金8500元”。警方鎖定方是系列奸殺案的嫌疑人。12月26日，樂平公安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宣布2004年以來發(fā)生的十余女性被侵害、4起命案成功告破，方林崽涉嫌綁架、強奸、猥褻、搶劫、殺人。

方林崽涉嫌多起命案瞬間傳遍了中店村。村民們不敢相信這個個頭矮小、一向沉默寡言、踏實做事的人會是殺人“狂魔”。

黃全正回憶曾找方林崽更換燈泡，程文坤也找過他修理水泵。在他們眼里，方林崽同樣是一個“話不多、肯做事”的人，而且有著電工、維修的手藝，熱心助人。

鄒蘭蘭和黃彩華關于方林崽的消息也很快傳到黃全正耳中。黃全正這時才努力想起，方林崽曾在一次打牌中對他說：“你兒子是被冤枉的，但沒那么快放出來。”

4位原審被告人家屬再次看到了希望，頻頻到樂平市公安局討要說法。

與此同時，“抱團取暖”的律師團模式，從2011年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多起重大案件中。2012年4月13日，備受關注的江蘇常熟聚眾斗毆案，在律師團介入下獲得改判。甘肅律師何輝新與“常熟案”律師團成員虞仕俊，在一次研討會上獲悉了樂平“5·24”案，決定無償援助。他們成為第二批加入的律師。

虞仕俊與何輝新很快便趕往樂平會見程發(fā)根等4人的家屬，開始實地了解案情。虞仕俊記得他趕到樂平的當天下午，樂平市公安局時任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黃景春答應接見程發(fā)根等4人的家屬。黃全正證實，黃景春告訴他們“5·24”案非方林崽所為，而方林崽冒充真兇是因方春平與他有親戚關系，想替方春平頂罪。

類似事情也出現(xiàn)在聶樹斌案中。2013年9月，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亦曾二審裁定，自稱聶樹斌案真兇的王書金，并非真兇。

隨著貴陽小河黎慶洪案和廣西北海殺人拋尸案的結束，2013年2月6日，律師團開始“轉戰(zhàn)”江西樂平。

因是無償?shù)姆稍?，辦案經(jīng)費需要律師自掏腰包，這就要求自愿參與的律師有較好的經(jīng)濟基礎。在虞仕俊與何輝新介紹下，鐘穎、秦雷、嚴華豐、朱廣陽、張維玉和張凱等律師，陸續(xù)介入樂平“5·24”案。

此時，黃全正和其他家屬們，獲悉了方林崽在獄中承認是“5·24”案真兇的消息。虞仕俊與何輝新以及程發(fā)根等4人的家屬，多次找到方林崽之妻和兩個兒子，主動提出免費幫助方林崽辯護，但都遭到拒絕。律師團對此一籌莫展。

“僵局”最終在2013年10月30日被打破，方林崽案當天在景德鎮(zhèn)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時審理。

上海律師薛榮民作為被害人家屬附帶民事訴訟的代理律師，參加了庭審。11月23日，薛榮民向看看新聞Knews記者回憶，整個庭審過程方林崽都不怎么遵守秩序，他承認“5·24”案系他所為，但被主審法官沈曉潔打斷，理由是：“查過了，不是你做的?！?br/>
值得一提的是，方林崽案主審法官沈曉潔，正是樂平“5·24”案在2004年第二次一審時的審判員。隨后，薛榮民當庭向方林崽問及“5·24”案，方再次主動承認。庭審后樂平案申訴律師團找到薛榮民，請他出具了一份庭審情況的書面說明，從而將方林崽關于“5·24”案的口供固定下來。

律師團成員唐天昊曾經(jīng)找過指派給方林崽的法律援助律師，但對方始終不肯透露案情。

虞仕俊和唐天昊曾給江西省政法委、檢察院寫信，申請將方林崽異地關押，不過都未得到回復。

方林崽案庭審結束后也遲遲未見宣判。近一年后，薛榮民才從非官方渠道獲悉，該案已退回補充偵查，至今未收到再次開庭的通知。

“潛逃犯”落網(wǎng)

獲得方林崽的庭審律師書面說明后，家屬和律師團繼續(xù)以“真兇再現(xiàn)”向法院、檢察院申訴。

2013年，樂平“5·24”案又出現(xiàn)了戲劇性的轉折：潛逃11年的汪深兵被捕，一年后又無理由取保候審。

逃亡11年后被捕的汪深兵，一年后又無理由地被取保候審。

2002年6月，程立和、黃志強和方春平被捕后，警方開始圍捕程發(fā)根和汪深兵。圍捕當晚，汪深兵剛好睡在哥哥房間里。汪深兵曾因打架被捕過，聽到外面動靜便跳窗逃跑，在樂平市區(qū)躲了一下。

兩天后他又回到中店村，聽到村民議論警察前兩天抓捕程文坤和汪水家（汪深兵之父）的兒子，程發(fā)根想進去說明情況卻再未出來，原因正是兩年前的命案。

汪深兵與程立和關系較好，曾在晉江一起盤下過一個小飯店；與黃志強、方春平和程發(fā)根因是同村人，互相認識但不熟悉。汪深兵感覺自己若去派出所也可能和程發(fā)根一樣的遭遇，于是決定逃跑。汪深兵花了兩天時間，從江西一路騎自行車到浙江，才敢坐汽車趕到他常年打工的泉州晉江，開始了11年的“逃亡”生活。

汪深兵不敢去做任何牽涉到身份證的工作。他干起了老本行——踩黃包車，或者到工廠、工地做短工。2005年汪深兵學會了上網(wǎng)，這時才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但汪深兵堅稱，“5·24”案案發(fā)時自己在晉江打工，并有幾名人證。2016年4月2日，樂平警方曾傳喚汪深兵，對其提供的證人照片進行確認。

汪深兵躲藏得非常小心，每月都去網(wǎng)吧查詢“5·24”案進展。他每年最少換5次手機卡，從不和身邊的人說自己的過去，包括女友。

汪深兵在2005年結識了一位晉江惠安的女孩，確定戀愛關系后女孩懷了孕，提出結婚?！疤油觥钡耐羯畋桓胰マk理婚姻登記，女孩為汪深兵生下女兒后便離開了他。

為了女兒，他兩次冒險趕回江西。2007年前后，他把女兒送到南昌交給姐姐撫養(yǎng)，2013年又因思念女兒冒險返鄉(xiāng)，結果未見到女兒便在南昌被捕。

“很多人覺得我在外面，能見到陽光，但我比他們更有壓力，聽到警車有壓力，晚上睡覺也是?！?1月20日，汪深兵對看看新聞Knews記者說。

被捕后汪深兵拒絕查看警方提供的“案情資料”，也不承認自己殺過人。審訊無果，汪深兵得知其女友因“包庇”被警方帶走，30多天后才被釋放。

此后一年里，“5·24”案的申訴家庭又多了汪家，虞仕俊和唐天昊成為汪深兵的申訴代理律師。為籌集辦案經(jīng)費，2013年11月17日，唐天昊在微博上發(fā)出“‘樂平案’募集公開信”，前后募得5萬多元。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2014年6月19日汪深兵突然被取保候審。這時汪深兵反而很不情愿，一度拒絕簽字。在他看來自己的取保候審始終是“不清不白”。

申訴律師團感覺到，汪深兵的取保候審釋放了一個強烈的信號。在過了一年取保候審期限后，汪深兵仍未被采取任何措施。

11月25日，唐天昊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他們當時還考慮過“損害當事人利益的做法”，讓汪深兵重返看守所，借此讓汪深兵進入庭審程序，從而讓服刑的程發(fā)根等4人出庭，推動“5·24”案再審。

然而景德鎮(zhèn)市檢察院遲遲未有任何回應。之后，汪深兵這位被取保候審的“嫌犯”，身穿寫滿字的白衫、手拿擴音喇叭，開始對著景德鎮(zhèn)市檢察院的大門“叫板”。

汪深兵如此多次，但景德鎮(zhèn)市檢察院始終未給他取保候審的理由。他又不停到景德鎮(zhèn)市信訪局上訪，今年8月23日，他收到該局不予受理告知書。

汪深兵相信，只要開庭再審程立和等人必會被無罪釋放。他也希望借此徹底去掉“殺人犯”之名。

律師團的抗爭

盡管疑似“真兇”再現(xiàn)、汪深兵被取保候審，但“5·24”案服刑的程發(fā)根等4人的申訴再審，遲遲未有任何進展。

樂平案疑點漸增的同時，也引起了輿論的廣泛關注。與外界接觸較多的黃全正、方桂水、程文坤和程水生早已能講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而他們的妻子仍舊只會說樂平方言。

律師團中被認為是“實干派”的張維玉，則開始從證據(jù)本身挖掘線索。

2014年6月21日和22日，他帶著助手找到了與程發(fā)根同監(jiān)室的樂平接渡鎮(zhèn)下程村周某華和洎陽街道的周某喜二人。在江西省高院（2005）贛刑一終字第02號刑事判決書第5頁中，周某華和周某喜作證與其同監(jiān)室的程發(fā)根曾透露過殺死綠寶超市老板的有關作案情況。但周某華在張維玉的調查筆錄中表示：“程發(fā)根從來沒有向我們說過他們一伙殺死過綠寶超市老板?！?br/>
周某華告訴張維玉，他當時在珠湖勞改農(nóng)場，沒看內(nèi)容就簽了字。周某喜也表示程發(fā)根未和他說過殺人之事，同時簽字時也未看內(nèi)容。

隨即，這兩份調查筆錄被遞交給江西省高院，但也未能推動此案。

2014年11月14日，北京理工大學知名法學教授徐昕也介入此案，成為程發(fā)根的申訴代理律師。經(jīng)過幾輪與江西省高院的“交涉”，徐昕發(fā)現(xiàn)對方并不打算再審“5·24”案。

在何輝新看來，“5·24”案推動不力，主要是申訴律師力度不夠。2014年11月30日，律師團在江西南昌舉行了樂平“5·24”案的專門研討會，目的是確定分工。這次還特意邀請了此案原審的幾位辯護律師參加，簡益平是其中之一。

申訴階段的代理律師可以不限人數(shù)，不過一旦再審則每名被告最多2位辯護人。研討會重新確認了8位再審辯護人，除了律師團的張維玉、張凱、嚴華豐、鐘穎、秦雷和朱廣陽外，原審律師簡益平被吸納進入，此前在樂平代理塵肺病人官司的北京律師王飛亦成為其中一員。

這是繼虞仕俊與何輝新之后，“5·24”案的第三批主要申訴代理律師。

何輝新覺得這批律師實干精神強，個別律師經(jīng)濟能力好，恰恰是自費代理樂平案團隊所需要的。

“老律師團”的援助并未就此停止。2015年3月20日，“一案兩兇”類案件受害人父母從北京集體乘坐“平冤大篷車”前往聶樹斌家，其中包括江西樂平“5·24”案五個家庭、新疆周遠案中周遠家庭，希望以此建立“冤案”之間的聯(lián)系。

相比之下，新律師團成立后卻“出師不利”。他們從2014年起多次向江西省高院提出閱卷申請，直至2015年3月24日江西高院才做出回應。

王飛律師在微博中記錄了江西省高院的回復內(nèi)容：一、2013年12月、2014年的申訴，因法律沒有規(guī)定申訴審查的期限，至今未答復不違法；二、對于此次再次提交的申訴材料，會依法登記并出具證明，嚴格按照刑訴法規(guī)定辦理；三、此案江西高院非常重視，正對方林崽案和此案進行全案審查，暫不同意律師閱卷。

2015年5月12日，張維玉等律師再次趕到江西省高院，申請閱卷未果。張維玉回憶，他們當天就決定在江西省高院門口舉牌“捍衛(wèi)律師閱卷權”，4位父親每天陪著律師出現(xiàn)。

“三天、五天過去了還是沒人理，我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頂下去?！睆埦S玉說，他們當時心里沒底，但決定堅持下去。

律師們每天在微博微信上更新當天信息，迅速引起律師界的關注。雖有網(wǎng)友質疑律師此舉有作秀之嫌，但秦雷說，當時全國律師同行聲援不斷。

鐘穎還特意拉了一個二三百人的律師群，在爭取閱卷權的同時為“5·24”案募捐。其他律師團成員的微信群也陸續(xù)收到募捐款，十余天募得16萬余元。

江西省高院門前的訪民看到后也想加入其中?！安荒芎驮L民們扯上關系，”秦雷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他覺得應該感謝九江的一位熱心人士張茂林，后者很好地“組織”了訪民，與律師們分開。

“舉牌”持續(xù)了8天，江西省高院雖與律師團有過溝通，但仍未答應閱卷。5月19日，一位吳姓網(wǎng)友到江西省高院門口喊話，當天被警方拘留。

張維玉有過擔憂。“舉牌”第19天，越發(fā)憂慮的他們開始考慮是否繼續(xù)堅持，此時山東省律協(xié)聯(lián)系張維玉，表示會幫助協(xié)調閱卷。

張維玉覺得閱卷權的抗爭起到了作用。鐘穎也在“舉牌”期間將樂平“5·24”案的情況上交給上海市律協(xié)。在她看來，上海、山東兩地的律協(xié)“幫了不少忙”。

不過，山東省律協(xié)還是在2015年7月31日，對張維玉進行了公開譴責。

閱卷權抗爭之后，“5·24”案開始“順風順水”。

2015年7月6日，申訴律師終獲江西省高院給予閱卷的承諾。2015年7月31日，江西省高院接受方春平等四人的申訴并立案；8月10日，律師得閱樂平“5·24”案25本卷宗中的17本。今年4月27日，江西省高院決定再審此案。

今年11月30日，服刑14年的程發(fā)根、程立和、方春平和黃志強，終于等來了開庭再審。江西省高院未當庭宣判，江西省高院和省高檢拒絕了看看新聞Knews的采訪申請。

疑罪從無與追責

視頻：在數(shù)十位律師介入與網(wǎng)友聲援之下，11月30日，樂平案終于贏來了再審

11月22日的再審庭前會議上，8位律師就與江西省檢察院和省高院在排除非法證據(jù)上產(chǎn)生分歧，兩院不同意排除。在律師團看來，不排除非法證據(jù)意味著此案如果得到無罪改判，只能是疑罪從無，而不是真正的無罪。

一個關鍵性的新證據(jù)出現(xiàn)了。嚴華豐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江西省高院確定再審此案后，江西省檢察院在一份物證檢驗報告中發(fā)現(xiàn)缺失了一份2013年的“公物證鑒字[2013]1467號文件。此檢驗報告的出具時間是2013年4月17日，方林崽則于6個月后開庭受審。但直至今年4月27日江西省高院決定再審“5·24”案，樂平市公安局才應江西省檢察院要求補交了這份檢驗報告。

該份檢驗報告中，送檢材料包括現(xiàn)場提取的29枚煙蒂，以及方林崽、黃志強、程立和、方春平、程發(fā)根、被害者蔣某才、汪水家（汪深兵之父）、程雪嬌的血樣。

鑒定結論顯示，所檢現(xiàn)場提取的3枚煙蒂上的DNA，來源于方林崽的可能性大于99.999999%。

其實早在2003年，原審代理律師就向法院遞交過針對案發(fā)現(xiàn)場煙頭DNA鑒定的申請，但當時法院未采納。

秦雷懷疑，2013年的這份煙頭DNA鑒定報告未在卷宗中出現(xiàn)，不排除“被人可以隱匿”的可能。同樣讓秦雷認為可能“被隱匿”的還有方林崽在2000年被警方詢問的筆錄。今年江西省高院給律師們的補充案卷材料中，才提供了這份筆錄。

方林崽的筆錄時間為2000年12月6日，承認自己“撿到過”一張30元面值IC電話卡，卡上圖案為一個帶腳的“花缽”。當年10月他把這張卡賣給了同村人程貴秋。

王飛根據(jù)程貴秋的卷宗了解到，警方在調取“5·24”案受害人丟失的一張IC卡的通話記錄時發(fā)現(xiàn)，這張卡幾經(jīng)轉手最終指向程貴秋。

程貴秋于2000年12月3日做的筆錄顯示，“5·24”案發(fā)期間他從方林崽、曹明、程春生3人手里收購過IC卡。不過警方在給方林崽做了一份筆錄后未再偵查下去。

2002年“5·24”案宣布告破后，黃志強“交代”曾賣卡給程貴秋。樂平公安再找后者調查時，他便躲藏了起來。從此，程貴秋也成了一名潛逃犯。

2009年1月7日，不愿再躲躲藏藏生活的程貴秋投案自首。2009年8月13日，程貴秋因包庇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5年。

律師團曾多次找到程貴秋。去年3月，程貴秋給張維玉寫了一份書面說明，講述了自己在警局的遭遇：“肉體上的傷害、精神上的折磨，是第二次證詞的必然結果?！钡诙巫C詞即他認了包庇罪。

在程貴秋看來，方林崽歸案，加之自承為“5·24”案兇手，足以洗脫程發(fā)根等四人。但方林崽案目前仍被擱置。

看看新聞Knews記者聯(lián)系江西省檢察院詢問此案進展，對方以此案未判為由拒絕采訪。樂平市公安局則表示采訪需景德鎮(zhèn)市公安局政治部同意，不過通過查詢景德鎮(zhèn)市公安局電話而得的政治部固話號碼，一直無人接聽。

方林崽案中的被害人代理律師薛榮民也在持續(xù)關注樂平“5·24”案的再審進展，他表示會繼續(xù)參加方林崽案的審理，再次開庭他還會詢問方林崽是否為“5·24”案真兇，同時要求景德鎮(zhèn)檢方和法院解釋“公物證鑒字[2013]1467號檢驗報告。

11月30日庭審，圍繞原審四名被告人的有罪供述、有罪證據(jù)是否確實充分以及客觀證據(jù)與四人是否有關聯(lián)性進行?！罢麄€庭審過程很和諧?！蓖砩?點后才走出法庭的張維玉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江西省檢察院作為檢方，在辯論階段只是簡短發(fā)表了一輪意見，便不再說話。

張維玉說，江西省檢察院和高院在庭審中雖未阻擋律師發(fā)表意見和呈現(xiàn)證據(jù)——特別是方林崽是否“5·24”案重大嫌疑人，以及3枚煙頭上的DNA鑒定報告與IC卡兩項新證據(jù)如何解釋——但始終不置可否。

“他們說現(xiàn)有證據(jù)不能證明4人與此案的關聯(lián)性?！蓖躏w表示，這樣的表述還認定4人的口供來源合法，對以后的追責不利。對于最終的判決結果，張維玉律師推測，很可能還是以“疑罪從無”宣判。

鐘穎預測，目前只能是疑罪從無判4人無罪，而追責無望。

在秦雷看來，樂平“5·24”案不是錯案，而是“徹頭徹尾的假案”。如果平反，影響的也只是5個家庭，意義不大；唯有通過追責，才能給枉法裁判以警示。

唐天昊則提出，樂平案若得平反，其意義不止于給黃志強等5人洗清罪名，更需要反思“命案必破”等問題。

與秦、唐二人觀點類似，虞仕俊、王飛與張維玉也極力主張追責，盡管他們對“真兇”再現(xiàn)案件平反后追責的難度之大早有心理準備。

11月30日樂平“5·24”案再審結束后， 辯護律師與樂平案家屬在江西省高院門口合影。

11月30日樂平“5·24”案再審這一天，庭內(nèi)和諧，庭外江西省高院則嚴陣以待。特警、醫(yī)護都到位待命；四位原審被告人家屬所在的中店村、洎陽街道、當?shù)嘏沙鏊酥辆暗骆?zhèn)市的工作人員，也于前晚趕到南昌。

當天，被取保候審的同案嫌犯汪深兵也出現(xiàn)在江西省高院門口。他特意穿了一件用紅筆寫滿“案件陳情”的白襯衫，一群“穿制服”者試圖將其強行帶上一輛“私家車”，在汪深兵和黃志強等4人家屬的抗議下終未成行，但汪深兵頭部被多處撞傷。

在律師團的爭取下，江西省高院同意4名原審被告人在庭審后會見了家屬?！邦^發(fā)都白了，沒有笑，臉上有怨氣?！秉S全正和方桂水說。

11月30日晚，黃全正等原審被告人家屬踏上歸途，繼續(xù)操辦迎接事宜。談起過去14年的申訴上訪，方春平之妻王金霞還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樂平“5·24”案的真相和真兇為誰，至今仍未揭曉答案。

“人先出來再說，肯定要追責?！秉S全正如此希望。

（編輯：劉喻斯）